谁死了?

虞曾丽

张国荣先生是在2003411841分跳楼自杀的。他死在一个信息化的时代,所以他在香港于1907分咽气之后的4个小时04分后,我在长沙某大学某集体宿舍某张床上听见了住在上铺的姐们的一声尖叫,“哥哥跳楼了!”

我们一片哗然,说你哥咋这么想不开,然后又发愣,说你啥时候还有一哥?于是我们另外八个人在她泣不成声的话里抽丝剥茧,终于明白了哥哥=张国荣。于是这份哀伤蔓延开来,更多的人加入了嚎的队伍,更有人从床上爬起来叫醒了隔壁寝室的盟友。这就注定了这个晚上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张国荣最伟大的一点,在我看来,大概就是他选在41日这天自杀,于是我用一句话结束了这个哭闹的夜:愚人节诶,笨蛋。

而我最失败的一点,毋庸置疑,便是这句话,因为第二天醒来,张国荣先生是真的离我们远去了,那些女人们很大方的一点也没有放过我,这些当然都是后话。

后话还包括在接下来的几乎一个月的时间里,几乎所有的电视台都被张国荣先生包揽了。放电影的台,从早到晚放的都是他生前演的电影;放唱歌的台,从早到晚放的都是他生前的歌;放新闻的台,从早到晚放的都是关于他家葬礼安排的事;留下一个综合频道就把他的一生综合了一下,一天天的归纳总结分条概述。由此不得不承认张国荣先生的伟大了。更让我咋舌的是,某日,我年逾半百的母亲从遥远的老家打来电话说,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人,叫张国荣,歌唱的不错,人长得也俊俏,只可惜想不开,死了。

以上的描述均为实录。

尽管以上并不是我想写的内容,毕竟张国荣的死已经不再是一条新闻了。

最近死掉的人是史铁生。

估计他死的时候,全中国人都在安详愉快的等待着元旦国假的到来,我也揣摩,为什么史铁生不再多坚持几个小时,死在2011年的第一天,为自己的死或多或少增添些传奇,借此吸引些注意。

再想想,或许大家都知道,无论他什么时候死,介意的人大概总不会多。

史铁生嘛,知道这个人的有几个?唱过什么歌,出版过什么畅销写真集?什么时候拍过电影,在微博上发过什么点击率过亿的视频?知道他的人更不会有太多惊讶,不就是那个得了尿毒症的瘸子吗,不是现代科技发达,或者早死了。所以他的死只是一个时间上的问题。

但时间有时是个有趣的东西,它拉长了折磨,也拉长了灵魂。

我到上大学的时候才有可能知道像史铁生这样在当代有影响的作家,所以《我与地坛》选入高中课本的时候,我很嫉妒,羡慕现在的孩子,慨叹时代进步了。没想到,刚进步了两年,课本就换了新版本。

我能不能善意的推测一下,是高中教材这个舞台太小承载不起《我与地坛》这独特的灵魂?

你要问《我与地坛》写的什么?我还真不知道从那说起。你要说《我与地坛》选择了不一样的方式来写母爱?那什么东西在史铁生的笔下不独特?

因为我们是用双眼在看周围,而史铁生是用他那双瘸了的腿在审视世界。所以史铁生残缺的是一双腿,而我们残疾的是灵魂。

关于他的母亲,我念念不完的不是《我与地坛》,而是另一篇叫做《秋天的怀念》的小散文,我总是可以一遍一遍的在脑海里重放秋天的北京,天空格外的高,格外的清澈,而母亲的笑却是比秋天更加苍老,北海公园的杨树花飘落一地,母亲的记忆力唤起童年的一跑一跳,“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儿。她比我还敏感。”瘸了的儿子还没有觉察,年迈的母亲就已经黯然忧愁了。就是这个母亲原本应该推着瘸了的儿子去北海公园看杨花的,就是这个母亲在地坛一遍遍的寻找离家思索人生的儿子,就是这个母亲带着泪水走出家门再也没有走回来了,就是这个母亲在死前还念念不忘她的儿子和女儿,就是这个母亲对自己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史铁生说这样的母亲教会了他“千万不要跟母亲来这套倔强,羞涩就更不必”,但我总以为史铁生羞涩地不敢承认其实正是这样的母亲孕育出了他这样独特的灵魂。

这个灵魂想透了人生。

想透人生的人不算多,但也不在少数。数来数去,总能分成几个类别。

以虚云大师为例,19岁出家,56岁顿悟,顿悟后平日的疑根断了,如梦初醒般开悟,万念顿息,夜晚见大光明如白昼,世间的一切在这位大师眼里澄净透彻,所以万物归一,色空无异。最为人称道的是光绪二十七年岁暮,他与同参好友戒尘禅师至终南山结茅潜修。一天,煮了一锅芋头在火上,自己则盘腿坐在旁边待熟。不知不觉中,即入定而去。直到第二年春节以后,住在附近的其他禅师见他久不露面,便到他的住处来贺年。走到他的棚外一看,只见雪地上虎迹斑斑,虚云还在定中。敲了一下引磬,他才出定。问他吃了饭没有,他说:锅里的芋头大概熟了吧。他们揭开锅盖一看,里面的芋头已坚硬如冰,长出一寸多高的霉来了。这种参透人生的人已完全跳出红尘五行,一切现实浮华名利惫懒全都干脆的抛弃,这种人,在我看来,跳出人生,登上云层,更像超脱的神。

第二类,像钱钟书,是优雅的王。温润安静,优雅的如同旁观者,观察着人生的形形色色,不动声色的一边思索一遍发笑,冷静幽默,深刻了也不过一句含混蕴藉的话,如“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去。”如“我们思慕古代不一定是尊敬祖先,也许只是喜欢小孩子,并非为敬老,也许是卖老。”总不将自己参透的敞开来让人看个透,看着追在后面的人慌乱的思索猜测,王在一遍暗暗微笑一遍暗暗观察,或者这就是王的小调皮吧。

另一类,便是史铁生,他原本没有打算迈进这崇高的人生追求,他或许只打算像个拉风的社会小青年活的张狂一些,但是命运却和他开了个玩笑,让他在最张狂的年纪瘸了腿,于是史铁生不得不去寻找一个出路。这个出路便是他的参透。所以他是一个人,一个充满欲望充满恐慌不怕死但不想死想活但不知道怎么活的俗世之人,被生活逼迫到墙角,在自己的灵魂中和自己博弈,和自己对话,在精神的挣扎中找到人生的出路。这种参透让他明白:“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活着的问题在死前是完不了的”,“这却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就能完全想透的、不是一次性能够解决的事,怕是活多久就要想它多久了,就像是伴你终生的魔鬼或恋人。”

前生的史铁生一定和魔鬼做了一场交易,用双腿换来了人生的秘密。

于是今生的史铁生找到了地坛,在这个灵魂栖息的苍老的园子里,用瘸了的腿静静地品味园子里的一举一动,将这个园子里的一切衰老、生机、幸福、苦难、迷茫、快乐一点一点的吞咽下去,将一个个卑微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到这个世界上来的生命的一滴一滴无奈、惊恐、庆幸、感激、轻松反刍出来,拼凑成这个被尘世绑架的人质对阴谋的报复。这个史铁生反击的是无法改变的命运,他推着轮椅在没有观众和追捧者的空旷的园子里,和人生的悖论斗争,绝望在他的对抗下丝毫没有半点退缩,但他却用精神站出了自己的高度。

这就是史铁生,这就是在20101231号,安安静静从尘世中被母亲温暖的声音喊回家去的史铁生,或许他还没有玩够,但时间毕竟不早了,“有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那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这个史铁生死了。

在他的梦想中会有一个欢蹦的孩子跑上来,可是他死的时候没有孩子知道。

他活着的时候调侃过自己,说总是有人“热心”的询问,史铁生结婚了吗?然后这些人总是遮遮掩掩拐弯抹角偷偷摸摸的“关心”,史铁生都瘫了,能和老婆……

这个史铁生现在死了。

大概人间的话题又要少了一个吧。

那么死去的还有什么?

 

后记:对他的怀念和敬意谨以史铁生的话来表达:“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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