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长堤

王建国

几年前,结束了三十多年的乡村生活,就像一株山边上生长多年的樟树一样被移植到了城里。短暂的新鲜感过后,压迫感和失落感就像深秋田野的霜风一阵一阵向我袭来,生命仿佛一株田埂上的野菊花,虽然在开放着,却鲜亮不起来。城市的土地很辽阔,在这辽阔的土地上种植的是一排排一片片坚硬的建筑物,它们高高的耸立着,剑戟一样将蓝天白云切割得支离破碎,沟渠田塍一样的马路纵横交错,上面爬行的却不是蚂蚁和蛇虫,而是吐着废气的铁甲壳虫。穿行在拥挤的人流中,双脚踏着坚硬的水泥街面,灵魂总觉得在漂泊,没有泥土的依托,生命就如同一只失去了树林的小鸟,在城市的尘网里奔突。好在我在这城市边沿找到了一个泥土成堆的地方,每天能让自己的双脚与泥土亲近,给自己找一个回归田园的感觉。

城市依沅水而居,一条大江带着云贵高原的阳刚气息,冲破湘西的莽莽大山,沾着边民们的淳朴和灵气,一路迤逦而来,到了常德城,江水折向东行,如同王母娘娘的神簪子一样一划拉,城市就被分成了南北两半。尽管到此江流变得宁静而从容,可就像女子的月潮一样,河流每年都要经历洪水泛滥的季节,为了阻挡洪水的肆虐,人们不得不在江边筑起长堤。大堤挡住了涛涛的洪水,一年又一年护佑着临河而居的子民,更多的时候却是挡住了城市喧嚣,守护着江水的宁静。城北的江堤早已经被城市化,大堤变成了高高的水泥防洪墙,河滩妆点成了美丽的公园,三公里长的防洪墙上刻上古今中外的诗词名篇,成了迄今为止世界上最长的诗词文化墙,被收录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夜幕降临,诗墙上霓虹闪烁,诗墙公园歌舞升平,好不热闹。而南岸隔江耸立的却是一条寂静的土堤,长龙一样静卧在江流和城市之间。

爬上大堤,如同跨上了城市的脊背,江南江北的楼群街巷尽收眼底。黑褐色的泥土聚集在一起,堆垒成高大的堤身,堤身由宽到窄分两级,中间一级是坚实的堤基,堤基上筑着高高的子堤,大概十多米宽,堤面宽阔平整,上面铺撒着细沙碎石。堤坡上肥沃的泥土滋养着成群的野草,蒺藜、蒲公英、艾蒿、狗尾巴草……直立的,匍匐的,大概有几十种。春天野草萌发,绿草如茵,野花齐发,姹紫嫣红,蜂儿蝶儿翩跹起舞。夏天,野草蓬勃葳蕤,堤坡就像一只壮硕的绵羊,披着一身柔软的绿绒。夏天的夜晚,无数精力充沛的昆虫潜伏在草丛里,卯足了劲地鸣叫,连绵不绝的虫鸣和着河湾里阵阵蛙鼓,不由得让人产生置身田野的错觉。江堤的一边是繁华热闹的街市,另一边是一片辽阔的河滩,清清的沅江水吻着河滩一路东去。河滩自然堆积成高低了两层,靠近大堤的一层地势较高,种植着成片的垂柳和欧美杨,树木已经成林,每到春夏,绿意盎然,枝叶在河风地撩拨下婆娑起舞。林子下面是勤劳的临河居民们开辟的菜园,瓜蔓菜畦,青红紫绿,随着季节的更替变换着颜色。成群的鸟雀在林子和菜地间起起落落,叽叽喳喳地交流着,间或有几只立在枝头仰天高歌,婉转清扬的鸣唱在河边回荡。它们坚守着它们的自由和闲逸,城市的繁华与它们全然无关,这树林、这菜园、这草地就是它们的天堂。树林下方连着菜地是一片青草地,与澄碧的江水相接,晨昏之时间或还有牛儿在青草地上移动,沙土上印着串串牛蹄。

漫步在江堤上,双脚踩踏着柔软的泥土,看草木枯荣,听虫鸣鸟唱,感知大自然的生命在泥土上随季节演变生息,心中便觉得踏实安稳。太阳就像一个顽皮的小孩,每天准时从江流的下游水淋淋的爬上岸,大堤就像一个跷跷板,这个光芒四射的圆球在跷跷板的东端使劲的一弹,它就旋转着弹射进了碧蓝的天空,在天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跌落到跷跷板的西端,又是一个弹跳,“哗”的一声潜入江水的上游,经过夜的沉寂,又被将水带到了下游。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这个顽童周而复始的做着同样的游戏,日子就这样循环往复的行进着。行走在大堤上,时常忘记了自己城市生活的疲累,城市的喧嚣和纷争暂时被江堤隔在了身后,从日升日落里,从草木的枯荣里,从悠然东流的河水里,能领略一份田园牧歌似的闲适和从容。这巍巍耸立的长堤,一边护佑着城市的安全,一边坚守着一份山水田园般的宁静。

然而,这城市注定是容不下泥土的。这段时间,大堤上机声隆隆,运土的大卡车来往穿梭。那些冷酷的铁嘴巴铁抓手在忙碌地啃噬着,抓挠着,几家伙就把大堤啃出了一道道豁口,那构筑大堤的泥土们被一车一车的拉走了。不久之后,这段守护了沿河老百姓漫长岁月的江堤将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堵4.5公里长的混凝土防洪墙,防洪墙一边是一条宽阔沿江大道,另一边河滩将建成临江公园,与江北一体化。河坡上,电锯声在刺耳的尖叫,那一棵棵杨树轰然倒下,推土机推着黑褐色泥土“耐心”地把那些菜地掩埋。

几位老人举着相机对大堤做最后的凭吊,他们无限感伤的追忆着祖祖辈辈挑着簸箕运土筑堤的往事,这大堤就是在那一担担泥土的堆积下,燕子衔泥一样,在一滴滴汗水的浇注下一寸寸长高的,因此面对大堤他们心存敬畏。如今,这些野蛮的现代化机器,只是几天的功夫,便将祖先们世世代代艰辛的积累摧毁了,这怎能不叫人伤怀和感叹。那堤坡上的野草的根和种子,它们明年春天还会发芽吗?那些深埋在泥土下的虫卵,它们明年的夏天还会发出鸣唱吗?那杨树林中的鸟雀们,它们又将到哪里寻找自己的家园呢?这些孕育生命的黑褐色泥土很快就要被砖石混凝土覆盖,她们强大的生殖力将长久的被禁锢。任何与人类的生存关联不太紧密的自然生命终将逃不脱被铲除和驱逐的命运,然而,它们真的与我们的毫无关联吗?

新事物的出现必定要以旧事物的消亡为代价,新旧交替,推动着人类社会的进步。只是这变化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以至于我们那颗敏感怀旧的心跟不上这变化的节奏,总觉得记忆力不够用了。或许,你只是出了一趟差,那片你每天散步必到的荷塘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楼矗立的住宅小区。那个你时常光顾的小吃店,只是几天功夫没去,再去的时候,那小店连同那热情憨厚的店主都不见了,那地方成了一片繁忙的建筑工地。去拜访某位老朋友,明明记得去他家要经过一条围墙上挂满爬山虎的巷子,只几月时间,那条巷子再也找不到了,一条宽宽的马路已经把巷子取代。走在大街上,我们只有惊诧和茫然,恍恍惚惚的感叹,不知道这城市究竟要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道还有哪里能够安放我们美好的回忆。

再一次跨上一截残存的江堤,看着那些忙忙碌碌机器,一幅画卷在眼前展开:一堵坚固美观的防洪墙在江边蜿蜒挺立,一边是宽阔平整的沿江大道,一边是绿树成荫的公园,江水依然在无声的奔流。这里很快就会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城市的热闹很快就会将这里占据。心底却有一股隐隐的伤痛,失落、茫然、恐慌,就像在默默送别一位即将逝去的老友,依恋,却无可奈何。脚下的大堤眼看就消失了,栖居闹市的我,将再到哪里去找寻一方田园乐土,放牧自己疲倦的灵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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